求小夥伴勾搭qwq 正在从日坑爬向欧美坑
錘基 盾冬 賈尼 EC 哈蛋 賤蟲 SK 拔杯
抖森 塞包 炮兒 水仙

走在回家的路上

TigerLily:

這是《截稿日》的番外篇。

有一次我去爬山─嚴格說來那只是健行而已,我因為要看那隻在樹枝上跑來跑去的松鼠手上抱著的是什麼,結果沒注意腳步,一下子踩空掉到步道下去。如果我往前多走一段才掉下去,那麼我會直接滾落下一路上滿是突起的石頭和樹枝的山壁;如果往後走一段,我會掉在尖銳的珊瑚礁石灰岩上,這樣大家甚至連截稿日的結局都看不到了。不過我很幸運,掉在下過雨後濕軟的泥土上,除了把衣服搞得很髒,我只有一點小擦傷而已。這個意外讓我有了番外篇的構想。爬山很辛苦,我每次都喘得咒罵自己為什麼要給自己找麻煩,但終於到了山頂,看到一望無際的海和平常看不見的風景,我又想著下次要再來。所以我想讓Steve和Bucky他們也去健行,雖然碰到不少困難,但最後他們會看見值得一切辛苦和磨難的美景,就是和彼此共度一生。

這個故事我寫了又改,改完再刪,改了幾次我都記不起來了。我從來沒有為了哪一篇文做過那麼多功課的。太平洋屋脊步道協會和華盛頓步道協會的網站上有很多熱心的山友分享他們的路線和行程,還有像是《漫走,在熊的國度裡》(個人非常推薦這本書,十分感人又特別的經歷)、《完全圖解登山聖經》等等好幾本和登山及健行有關的書,youtube上大家分享的影片,都是我翻了又翻的參考資料。關於太平洋屋脊步道的書,還有一本之前也被拍成電影過的,就是《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 Wild》,不過這本書的路線止於奧勒岡州,而我的路線起於華盛頓州,也是非常值得一讀的好書。

還有就是最近圈子似乎又很不平靜。我不會要大家為了和平硬吞下去,或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衝過去打個頭破血流。只是我們萌的西批官方坐擁糖山,同人產出驚人,是最幸福的,大家要和兩個美好的人一起with you till the end of the line的對吧。我也會繼續努力產出的,這是我能為盾冬做的事,那我就努力去做。

希望你們喜歡這個故事。



******


1.


Steve清楚記得,他決定要向Bucky求婚的那一刻。那天他休假,Bucky也沒有接到任務指派,而Steve早就準時交稿,讓Hartman先生對他仍保有守時的美德表示讚賞。總而言之,那是個無所事事的假日。Steve按照慣例去運動,回來準備早餐之後就開始做家事,Bucky則是窩在他的位置上看電視,就和以往一樣。他們中午到外頭吃飯,後來去看了電影,在黑漆漆的電影院裡偷偷牽手,吃爆米花,然後在夕陽的餘暉之下散步回家。Steve允許自己享受這樣平凡的幸福,沒有負擔,沒有責任,不用拯救世界或是和邪惡組織對抗,他們就像兩個普通人一樣走在街上。除了必須要抗拒心裡想和對方在街上手牽著手宣告他們有多麼快樂的慾望,他們不需要和任何人任何事戰鬥。


快到家的時候,Bucky扯著Steve的袖子轉了個彎,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你想去哪裡?”


Bucky沒有回答,可是Steve很快就知道了,因為那家連鎖大賣場就出現在下一個轉角。他們這次推了推車,在賣場的走道逛來逛去。Steve覺得有時候Bucky會呈現一種心不在焉的神遊狀態,好像他的心思飛到外太空去了,但Bucky一進到這家賣場的時候整個人都變了。他的腳步堅定,直直朝目標邁進。他拿出一疊折價券,和Steve研究該怎麼買這些商品、如何搭配才能獲得最大的折扣。他們現在已經不缺錢了,但收集折價券和買特價商品對Rogers一家來說卻還是很重要的任務,會讓Bucky拿出最慎重的態度去規劃和執行。Bucky很少會對電視以外的東西感興趣,只有這個,是他的特殊嗜好,所以Steve讓他主導在賣場裡的一切行動。他們蹲在衛生紙的貨架前,仔細計算究竟是120抽五包裝的比較划算還是100抽八包裝的特價比較多,辯論著如果因為優惠一次買兩罐果醬能不能在有效期限之內吃完,還有為了減價大特賣買止痛藥對他們兩個超級士兵來說有沒有必要。


他們在經過個人衛生用品區的時候又爆發了一次小小的意見分歧,但衝突很快就獲得解決。


Steve左顧右盼,確定這條走道上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壓低聲音,”呃......家裡沒有保險套了。所以還是要買超薄型的嗎?或者換個有顆粒的......”


Bucky凝視著他,”Rogers,你打算到外面去亂搞嗎?”


“什...什麼?亂搞?不!我絕對不會出去亂搞!我沒有這個意願,也從來沒有這樣的想法!”


“那我們為什麼要浪費錢買這個?”Bucky一邊說一邊拿了兩罐潤滑劑扔進推車裡。


喔。喔!Steve雖然慢了一拍,但總算接收到Bucky發出的訊息。儘管沒有特價,Steve還是從架上多拿了幾罐潤滑劑。


他們在賣場裡推著車子,就像其他的人一樣,添購日用品。這很奇妙又異常甜蜜,讓Steve那種和Bucky組成一個家的慾望更加強烈而且真實。然後Bucky突然停了下來,目光鎖定在生鮮食品區。他稍微往後站在貨架旁,像是在隱藏自己的行蹤。他在潛伏,等待,是蓄勢待發的獵豹,儘管那裡只有一堆推著推車晃來晃去的家庭主婦。


“發生什麼事?”Steve問。


“時間快到了。”Bucky悄聲回答。Steve一頭霧水,但Bucky不打算解釋的樣子,他只好跟著Bucky一起躲在貨架邊,等待他們可能的目標出現。


任務的目標一出現,Steve馬上就發現了,因為Bucky的身體在一瞬間緊繃,眼神也變得銳利。目標穿著工作人員的背心從倉庫的大門走出來,手上拿著一疊貼紙,證件帶在他的胸前晃動,不疾不徐地吹著口哨走向生鮮食品區。


還有其他人也注意到他了。Steve發現Bucky選的觀察點可以很清楚看到生鮮食品區前面每個人的動靜,所以他能看見有個體型龐大的中年婦女,推著推車,裝了大概可以餵飽一整個軍營的食物,看似漫不經心地挑選水果,其實她也在斜著眼偷偷注意那個工作人員。


“我需要你掩護我。”Bucky說。他把推車留在一旁,抓著Steve的手臂朝生鮮食品區前進。越來越多人往生鮮食品區走來,人人都是一派輕鬆的樣子,但他們的眼神就和Bucky一樣專注。


“你要我怎麼做?”Steve輕聲問。那個手上拿著貼紙的工作人員走過來了,開始在生鮮食品區又翻又撿。Steve看到他先從海鮮類開始,然後他找到一盒魚,他捏起一張貼紙貼在保鮮膜上再把魚放回去。


“假裝你在挑東西。”冬兵下達指令,美國隊長立刻執行,拿起眼前的馬鈴薯看了看又放回去,再拿起一顆花椰菜,一邊跟著Bucky慢慢往那位工作人員的方向移動。而那個大概可以去打美式足球防守組位置的中年婦女,也朝他們晃過來,她拿起一根胡蘿蔔裝出在檢視的樣子,然後搖搖頭放回去。演技不錯啊,女士,Steve心想。


工作人員朝著牛肉區的部分前進,他拿起一盒超大的牛肉。那盒牛肉有他的臉那麼大,而且厚度也很驚人。


“Steve,你的兩點鐘方向,掩護我。”Bucky一邊說一邊把Steve推出去,一把撞在那個朝著牛肉區走來的中年婦女身上。Steve覺得自己好像撞到一堵牆。就在Steve和那位中年婦女相撞然後一起發出吃痛的聲音時,工作人員朝那盒牛肉貼了一張半價的貼紙。


Steve連忙向那個女人道歉,那個女人只想推開他,因為Steve把她阻擋在貨架中間。當工作人員放下那盒牛肉的時候周圍原本悠悠哉哉逛街的人好像都被按下啟動的開關,朝那盒牛肉衝過去。Bucky朝著大家大喊,”我的天啊那是美國隊長嗎?”


被Steve擋住的女人抬起眼來看他,周圍的人也都停下往他看過來,他們都看見一個陌生女子黏在他的身上。他們像在跳著滑稽的舞,一起往同一邊移動,又一起往另一邊。周圍響起竊竊私語和興奮的驚呼。


他們很快就發現自己被聲東擊西了,因為Bucky只需要他的敵人們把注意力放在Steve身上兩秒鐘,那盒超大牛肉就被他拿在手上。他的金屬手臂擺出防衛的姿態,彷彿有誰要跟他搶他就會和對方拼命。嘆息和抱怨的聲音此起彼落。

    

任務完成,Bucky和Steve帶著戰利品在眾人的注視之下撤退。”你怎麼會知道那盒牛肉會有特價?”Steve問。Bucky還順手撈了一盒打折的蝦子。


“我昨天就先來偵查過了,我知道這盒牛肉如果沒賣掉今天就會到期,到了這個時候就會有人出來貼特價標籤。”Bucky指著那個工作人員,”他會負責決定要賣五折還是八折,如果他心情不錯,就會有五折。剛剛他出來的時候還吹著口哨我就知道,今天這盒牛肉一定會有五折,晚上回去就可以吃了,不用擔心過期的問題。”


Steve舉起雙手做出膜拜的姿勢。”我只是想表達我對你的景仰之情,長官。”


Bucky拍拍他的肩,”士兵,你的掩護讓這個任務得以完成,那女人是頑強的對手,我好幾次都搶輸她。”


Steve真想在此時,在這個地方,當著每一個人的面,用力親吻他面前這個踩著勝利的步伐往結帳台走去的男人。他就是在這個時候決定要向Bucky求婚的。總統的態度很明確,他們的事情不能公開,而Steve保證一定會遵守。雖然兩個人只要是在一起的,有沒有那張紙或婚禮都不那麼重要,但Steve還是想要正式一點,一個宣告他們屬於彼此的動作,一句我願意就足夠。


當Steve提出他想向Bucky求婚的想法時,他的復仇者同伴們面面相覷,彷彿他做了一個異想天開的夢,他們不好意思將它戳破。最後還是Coulson當那個壞人。


“隊長,我們答應過總統的,不能公開你和Barnes的關係,這是他的特赦條件之一。”


“我沒有要帶著他去登記或是上教堂,只是我一定要做這件事。”


Steve不是詢問大家是否同意,而是告知,每個人很快就明白這一點。復仇者們非常熱心,提供很多建議,結果Steve選了最特別但不怪異的。他們有人提議包下一整間能夠俯瞰整個紐約市斑斕燈火的餐廳,或是讓小飛機拖著”Bucky,我們結婚吧!”的布條在空中滑過,還有驚喜派對,當眾下跪求婚諸如此類的,但Steve都不太喜歡。都太熱鬧了,他覺得求婚這件事是很私人的,是屬於他和Bucky兩個人的事,他想要的是一個只有他和Bucky共同擁有的回憶,更何況現在他們的情況需要低調,阻絕外界的注意。然後他想到了大峽谷,那個Bucky希望在戰爭結束之後去看看的地方。


“大峽谷一點也不私人,那裡的觀光客非常多。”Sam搖搖頭,”以你們現在的狀況,大概不適合吧。”


“除非你想要被拍下『美國隊長向男人求婚』的影片放到youtube上去傳到全世界,就像你的上一支影片『美國隊長被男人當眾強吻』,還記的嗎?否則你大概得換個地方。”Natasha也贊成Sam的話。


結果是Bruce提出了太平洋屋脊步道(Pacific Crest Trail)的選項。


“我一年前去過。當然我不是全程健行者,花幾個月的時間從墨西哥走到加拿大。我只走了一個禮拜吧,但我必須說,那是我的人生裡,最平靜的一個禮拜,因為它徹底遠離塵囂。”Bruce打開他的網路相簿給Steve看,”即使只走了一個禮拜,我見到的風景也比我這一生見過的絕大多數景色還要漂亮。沒有比那裡更私人更美麗的地方了,你們可以去試試看,就當散心吧。”


“當然阿帕拉契山徑(Appalachian Trail)離我們比較近,步道鋪設很完善,補給站之間的距離也比較短比較方便,有一段步道從紐約開車過去只要一個小時而已,但就是因為這樣,所以......”


“有很多觀光客。”Steve接過Bruce的Starkpad,看著他在太平洋屋脊步道拍的照片。

    

照片非常吸引人,每一幅都像是可以參加國家地理頻道攝影展一樣。不是Bruce的拍照技術太好,而是風景太過壯麗。無論是高聳入雲的樹林、起伏層疊的山陵、或是仙境一般的湖泊,每個地方都美得讓人讚嘆。Steve覺得如果他可以在這樣漂亮的地方向Bucky求婚,大概會比任何一個在昂貴餐廳裡進行的求婚來得更加特別而且浪漫。他找了Bucky來看照片,提出要一起去健行的想法。自從在洋基球場發生的那些事情之後,整個冬天,他們倆就像是兩頭冬眠的熊一樣關在家裡,閃避媒體和世人窺探的目光。現在可以出去走走,這個提議太誘人了,Bucky很快就答應。

    

他們回家之後,Steve開始上網查找太平洋屋脊步道的資料。Bucky從他的身後冒出來,把下巴放在Steve的肩膀上看照片。Steve能感覺到Bucky那顆大頭的重量,就這樣壓著他,提醒他Bucky是真真實實存在於他的生命裡的。Bucky的頭髮垂下來,把Steve撓得癢癢的。他乾淨平滑的臉頰就貼在Steve的臉上,那張臉是Steve每天早上親手幫他整理的。Bucky洗完臉之後會坐在椅子上,仰起頭,閉上眼睛,乖乖讓Steve幫他塗刮鬍膏,再拿剃刀幫他刮鬍子。有一次,手上拿著剃刀的Steve突然意識到,Bucky竟然是這樣信任他,願意讓他將銳利的刀鋒,擺在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他將自己完完全全交給Steve,他的心,他的身體,他的信任。Steve不知道該回報他什麼才能傳達自己對他的毫無保留有多麼感動,所以每次幫他刮完鬍子,擦乾淨臉上剩下的刮鬍膏,他總是給他一個深深的親吻。就算給Bucky幾萬個親吻都遠遠不夠,但他還是希望Bucky知道自己有多麼愛他。

    

他們上網做功課,看別人的遊記,買旅遊書來讀,詢問Bruce的意見。太平洋屋脊步道,全長2663哩,途中會經過加州、奧勒岡州和華盛頓州,氣候從溫帶一路延伸至亞熱帶,各種動物、植物、地形令這條步道的景象千變萬化又美不勝收。自1968年國會通過國家步道系統法案之後,它和位在美東的阿帕拉契山徑正式成為受到法令保護的國家景觀步道。每年總有數千人挑戰走完全程,但真正能完成的大約只有上百人。一般來說,走完全程需要花四到五個月的時間,Steve心想如果是他和Bucky一起去走,大概只要三個月。不過他主要的目的是求婚,他們也不能離開太久。雖然他很肯定如果有需要,就算他躲在地心,神盾局也能找到他。

    

最後Bucky選上了一個湖泊。從照片上看來那個湖泊並不大,被包圍在山巒和群樹間,有霧氣瀰漫在湖面上,像個小巧的珠寶鑲嵌在山裡。Steve很快查過了,他們可以從華盛頓州的懷特隘口(White Pass)進入步道,往北走大約五天就可以抵達那個叫鏡湖(Mirror Lake)的湖泊,他們再從附近的史諾夸米隘口(Snoqualmie Pass)出來搭車回到西雅圖。全部只要大約六天的時間。

    

“為什麼是這個湖?其他的湖也很漂亮。”Steve伸手摸摸Bucky的頭髮。當Bucky待在他的身邊時,他很難控制自己不要去碰觸他。他想擁抱他,聞他的頭髮,用鼻尖輕磨他的頸項。但Bucky正聚精會神地看一篇遊記。他最後停在一行字上,指著電腦螢幕。

    

“因為有人在這附近看見過熊。”Bucky說,聲音裡洋溢著期待。其實只要走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都有機會看到黑熊,但Bucky既然喜歡這個湖,那他們就要去。

    

他們開始規劃準備,到REI去購買他們需要的物資。Steve和Bucky其實都是都市長大的孩子,他們小的時候,接觸最多的大自然是中央公園和布魯克林植物園。在歐洲打仗時,他們滿腦子想的都是要怎麼攻入九頭蛇的巢穴,消滅納粹,和弟兄們一起活著回去,對於歐洲鄉間的風景根本無暇欣賞。戰爭的經驗使他們比一般都市人更有野外求生的概念,但他們還是需要正確的裝備。

    

REI的店員非常熱情,是個精瘦又黝黑的小夥子。和那些想辦法要從客戶口袋裡掏錢出來所以亂推銷的銷售員不同,他更在乎的是Steve有沒有買到適合他們行程的裝備,滔滔不絕地介紹每個他覺得他們在太平洋屋脊步道健行會用到的東西。對於他面前站著的美國隊長或是長得和某個咆哮突襲隊成員很相像的男子,沒有太大的興趣。


2.


等到他們準備好的時候,已經是三個月以後的事了。出發當天,他們先在懷特隘口附近的一家加油站吃點東西。接下來的一個禮拜他們能吃的只有背包裡的乾糧,包括餅乾、脫水食物、高蛋白巧克力棒和麥片,還有在REI買的餐包,所以想在出發以前,再嘗一口熱騰騰食物的味道。加油站雖然小但人來人往的挺熱鬧,路過的司機,和他們一樣準備踏上步道或是剛離開的登山客,還有從步道出來收補給品包裹的人。Steve他們只準備走上大約六天,所以不需要像那些路程更長的健行者一樣,把補給品寄到步道途中的郵局或是協助收發包裹的小商店,他們的東西包括八天份的食物全塞在背包裡。一開始他們打包的時候,分別往自己六十公升的大背包裡塞了將近三十公斤的東西,Bruce看了之後搖搖頭,幫他們把背包輕量化,到最後每個人的背包重量降到二十公斤出頭,這對他們來說只是小意思。他們吃了超厚的牛排還喝了湯,Bucky看起來很興奮,雖然他也只比平常多那麼一點點笑容罷了,但Steve能感覺出他的雀躍。他在家裡悶太久了,Steve真慶幸自己做了這樣的決定。

    

第一天,一切都很好。他們背起背包,在山林裡漫步。他們刻意放慢速度,悠閒地前進。他們不是在行軍,也沒有要趕著到哪裡,只是在休假,放鬆,享受大自然和彼此的陪伴。清新的空氣包圍著他們,先是經過一片開滿了小花的草地,像黃色的海浪一樣往遠方的山腳延伸而去,接下來是成片的樹林,松鼠和花栗鼠在枝枒間跳來跳去,偶爾還閃過狐狸的身影。春天的風仍夾著些許冷冽和雪水的氣味,透過葉子灑下來的點點陽光帶來一點暖意。他們會隨意在覺得漂亮的地方停下來,讓Steve很快畫一張風景素描,或是拍張照。

    

Steve看見走在他前方的Bucky,踩上路邊一顆大石頭,再跳到另一塊倒下的樹幹上去,金屬手掌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就像一道小型的閃電一樣在空中劃開。他看起來這麽輕鬆、愉悅,像是到了遊樂場裡的孩子一樣,對一切都是那麼好奇,這反而讓Steve感到一陣安慰和不捨。Bucky經歷過那麼沉重的過去,即使回到Steve的身邊,也仍在害怕過去夢魘重現,擔心Steve受到波及,面無表情和沉默不語的面具下是那麼多的不安。他選擇自己去面對,而沒有告訴Steve,直到在病房那一晚他才吐出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壓在心頭的煩惱與恐懼,只因為他不想再給Steve更多負擔。但一直到現在,Steve才看見Bucky真正放鬆的一刻,他的背上背了二十公斤的大背包,叮叮咚咚掛滿了鋼杯水壺和睡袋等等一堆東西,可是他的步伐卻是那麼輕快,那些重擔都從他的心上卸了下來。

    

所以Steve要向他求婚。即使是Bucky的背影,因為多年來被當作殺人武器一樣鍛鍊而壯實的背,修長有力邁開步伐走在崎嶇山路上的雙腿,在他的腦袋後隨著他的行動搖擺的馬尾,都讓Steve心動,喜愛,戀慕得無可自拔。他希望自己可以永遠成為Bucky的一部分,Bucky也成為他的。但更重要的是,他要成為可以讓Bucky依靠的男人。Bucky很堅強,這點毫無疑問,但就像當年Steve的母親過世時他對Steve說的一樣,他不需要一個人去承受這一切。Steve會陪他到最後,會成為他失去的臂膀和人生的支柱。他會為Bucky建一個他們兩個人的家,只要他們在一起,什麼都不需要再害怕。法律登記或是教堂宣誓都不重要,世人認不認同也沒有關係,這是他和Bucky兩個人的事,他要讓Bucky知道自己需要他,需要他的存在,知道他想要和他永遠在一起。而Steve也需要聽到Bucky親口說出我願意的回答。

    

他們在傍晚的時候抵達第一個紮營地。那是個有點狹長的湖泊,綠色的湖面倒映著湖邊成排的樹影和天空變成橘紅色的雲朵。湖中央有幾隻水鴨成群結隊地滑過,水波向兩邊擴散開來。儘管他們剛剛在路上有遇見其他的健行者,但今晚會在這個湖邊過夜的只有他們。Bucky扔下他的背包,脫下身上的衣物和鞋襪,赤身裸體衝進湖裡,激起一陣又一陣的水花。Steve看著他把自己整個浸泡在冰涼的湖水中,然後他從水裡冒了出來,平舉起雙手,仰起頭,讓逐漸西下的夕陽落在他的身上。Steve應該要開始搭帳篷,準備晚餐的,但Bucky佇立在湖水裡的畫面美得讓他屏息。他的金屬手臂閃閃發亮,身上的水滴讓他在柔和的黃昏之下看起來像是散發出光芒一樣,就連他身上的疤痕都不再那麼猙獰了。他很激動,胸口快速起伏,緊閉的雙眼下有湖水,但看起來也像眼淚,Steve不知道為什麼。或許在這個乾淨純潔得不像是這世上所有的地方,洗淨了一直糾纏著他的愧疚與自責,也洗淨了他曾沾染的血腥與煙硝。

    

等Bucky終於願意從湖裡出來的時候,Steve已經把帳篷搭好了。天氣很好,湖邊的空間寬闊又平坦,他們決定要升營火煮晚餐。當Steve在湖邊快速洗澡的時候,已經平靜下來的Bucky去撿了好多乾燥的木柴回來。夜晚的湖畔很安靜,空中的雲有點厚,遮住了一點月光,但還是看得見滿天的星星。他們聽著燃燒的木柴發出清脆響亮的劈啪聲,晚餐在鍋裡滾著,頭頂的松針因為晚風吹拂而發出一片沙沙聲響,遠方不時傳來貓頭鷹的啼叫,甚至還有隱隱約約的狼嚎。Steve非常享受這樣的時刻,他們不用說話,這樣安安靜靜地和對方坐在一起,吃著不怎麼樣的登山食物,驅趕惱人的蟲子,看著滿天星斗,還有微涼的夜風,他感覺很幸福。Bucky坐到他身邊,和他肩膀碰著肩膀,手臂貼著手臂。他真希望時間可以在這裡凝結,他們可以永遠留在這一晚。

    

Steve的求婚戒指放在他的外套口袋裡,他能感覺到那個小盒子的形狀,裡頭擺著的對戒裡有一個是他為Bucky特殊的手指量身訂做的。他很想現在就把戒指拿出來求婚,但他忍住了。要在Bucky喜歡的鏡湖給他這個驚喜,Steve這樣提醒自己。

    

睡覺以前,他們按照事先查過的防熊手續,把食物包裹吊在帳篷下風處的樹上,帳篷裡有香味的東西就拿出來,還把一些鍋子杯子擺在帳篷入口的周圍。黑熊對食物比對人更有興趣,把食物吊起來,牠就搆不著也跳不上去;帳篷周圍的東西會在牠接近的時候發出聲響提醒帳篷裡的人。他們在踏上步道沒多久就看到很多手寫的警告貼在樹上,要健行者注意哪些事項,防止遭受熊的攻擊。別拿石頭扔牠們、別把食物帶進帳篷裡過夜、別試著把食物從熊的手裡搶回來,還有千萬別去逗弄小熊等等。而且更重要的是,別把食物留在營地餵熊或是任何野生動物,那會使牠們學會以後去接近人類好獲得食物,這樣將大大提升牠們遭射殺或車撞的危險。關於熊的警告標語很多,表示Steve和Bucky有很大的機會在步道上和熊不期而遇。當然兩個超級士兵不會打不贏一頭兩百公斤的黑熊,但也不可能不傷害牠們就能全身而退。雖然Bucky似乎很期待看到熊,但Steve覺得最好還是不要有面對面的機會。


3.


第二天早上,他們吃過沖泡的燕麥粥之後,Steve坐在湖邊的一顆大石頭上,花了點時間把這個湖畫下來,也順便讓他們昨晚搓洗過的衣服和襪子晾在太陽底下曬乾,之後才收拾營地,取水後繼續上路。他們穿越草地,爬下山坡,走進樹林,跨過山澗,踩上橫跨在湍急小溪上的獨木橋,和帶著小鹿的母鹿在步道上面對面。Steve和Bucky閃到步道外,”女士優先。”Steve對著抬起頭優雅前進的母鹿說。Bucky輕聲笑了,拿出相機拍下鹿家族的背影。

    

他們在一條溪流旁吃午餐,聽著淙淙溪水從身邊流過。天空現在有點陰陰的,空氣裡的溼氣比昨天更重,下了一陣毛毛細雨之後很快又放晴了。

    

回到步道以前,他們意外發現一叢又一叢的越橘莓(huckleberry)叢。他們摘下這些圓潤的黑紫色小漿果之後直接吃,現在是越橘莓才剛要開始的成長期,所以味道有點酸澀,但他們還是吃了好幾個,手上都是漿果汁。

    

“現在我們是真正的huckleberry friends了。”Steve打趣說。

    

Bucky看著他微笑,把手裡的越橘莓都塞進嘴巴裡。

    

Steve打算收集一袋,明天早餐的時候和麥片一起煮來吃。但Bucky阻止了他。

    

“我們不該摘太多,要留給熊吃,牠們喜歡吃這個。”

    

“到處都是,我們也沒那麼會吃啊。不過你一直提到熊,能告訴我為──”

    

Steve停止說話,然後摀住Bucky的嘴巴,把他轉過去,Bucky頓了一下之後小小地倒吸一口氣。他們看到在溪流的下游,有一頭黑熊,正在喝水,厚實的腳掌踩在溪邊的石子上。等牠喝夠了,整個嘴巴都濕濕的,下巴滴著水,漫步到越橘莓叢中,抓著樹枝就吃了起來。Steve不再摀住Bucky的嘴,而是從背後環抱住他。他們不敢動,不去打擾牠,連照相都忘了,只是靜靜看著黑熊開開心心飽餐一頓。毛茸茸的黑熊有點貪心,一口接一口,把那些漿果叢都弄得禿頂了,一點也不介意越橘莓現在還不到熟成的時候。也或許牠才剛從漫長的冬眠中醒來,要多多補充食物填飽幾個月沒進食的肚子。

    

黑熊吃飽了以後就擺著頭走開了。臨走以前,轉過頭來看了他們兩個人一眼。對黑熊來說他們是入侵者,但是牠寬宏大量地允許他們待在牠的地盤上。他們一直望著牠的身影消失在樹林裡。

    

“我在俄羅斯的時候,有一陣子,沒有被冰起來。”Bucky靠在Steve的懷抱裡沒有動,眼睛仍然望著黑熊消失的地方,”我們藏身在一間農舍裡,他們養了很多動物,還有一頭熊。養熊當寵物,只有俄羅斯人做得出來。可是他們對那頭熊很壞,用鐵鏈鎖住牠的腳,拿棍子戳牠,給牠吃壞掉的東西,我不知道他們養牠做什麼。後來我看到他們把那頭熊抓去和狗或狼打架,有時候還有人,那些人只為了無聊想看點刺激的東西就這麽做。那裡好臭,到處都是血,那些跟牠打架的動物,都被撕成一塊塊的。那頭熊打架的時候那麼可怕,但我知道牠很痛苦,有時候牠在晚上會哭。牠不會哭出聲,只是默默流淚而已。有一天晚上我受夠了,我趁著他們都在睡覺的時候跑出去,打開牠的籠舍,牠以為我要對牠做什麼,還想要咬我,所以我就揍了牠一下,趁牠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拆了牠的腳鍊,然後踢牠,把牠趕出去。有幾個人被驚醒了過來查看,就被牠攻擊了,其他試圖阻止牠逃走的人都是我殺掉的。我看著牠跑掉了,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也沒想到要跑,但我希望牠走,跑快點,跑得越遠越好。然後他們就把我運回海參崴去,放到那張椅子上。”

    

Steve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

    

“那是我的熊,剛剛那頭是我的熊。牠成功逃出去了,回家了,從此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沒有誰會關住牠,打牠,逼牠去殺掉其他的動物。牠自由了,那是我的熊,我就是知道。”

    

在俄羅斯的熊當然不可能一路跑到北美洲來,Bucky當年救的那頭熊,大概也因為年老而死去了。但那又有什麼關係。”是,那是你的熊,牠自由了,牠現在很快樂。”

    

“是的,很快樂。”Bucky轉過來,讓Steve輕撫他的臉。他們在飄著濃郁果香的越橘莓叢裡親吻了好久好久。

    

晚上他們紮營的湖泊起了大霧,就好像天上的雲掉下來一樣。遠方的山脊被雲霧包圍著,令這個小湖泊看起來很神祕,像個迷人又危險女子。星星不見了,他們也沒辦法再升營火煮飯,所以改用汽化爐,煮了兩個餐包配上乳酪片。他們趕在天上的雨落下來之前把食物吊到樹上去,然後溜進帳篷裡。外頭的雨滴滴答答地打在帳篷和草地上,他們倆在睡袋上滾來滾去,擁吻,像兩個情竇初開的小夥子,在單純又濃烈的情感中合而為一。Bucky的身體裡既溫暖又舒服,讓Steve迷戀,一點也不想離開。之後他們鑽進自己的睡袋,但還是伸出手來和彼此交握。外頭的雨聲,打在葉子上,聽起來細細的,敲打著輕巧的樂音伴他們入眠。


4.


第三天的早上,雨仍然持續下著,一點也沒有要停的意思。他們在雨中吃了燕麥粥和巧克力棒,配著乾果仁,取水之後穿上雨衣繼續前進。幸好他們都買了防水的登山靴,否則踩進一池泥濘裡動彈不得就算了,濕黏的腳是最不舒服的,對超級士兵或是普通人都一樣。雖然下著雨,但周圍的景色還是能清楚看見,只是像落下一層薄薄的白紗簾幕覆蓋在大地上。Steve原本還以為山裡的天氣變化莫測,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像他們昨天碰到那一陣極短暫的雨,他判斷這場雨也很快就會停,畢竟之前的氣象預報沒有會下大雨的情報。

他們一開始還挺享受的,在雨中散步,躲在節瘤嶙峋的大樹下吃肉乾和麵包當午餐,喝著因為加了淨水藥丸所以味道很奇怪的水,還遇到一頭緊張的大角鹿,一看見他們拔腿就跑。樹林因為下雨而散發潮濕卻清新的味道,在林間飄動的霧氣環繞著他們。在半路上他們還碰見一個全程健行者,一臉大鬍子,衣服有些髒舊,他從加拿大出發一路往南,前方還有好多路要走。他們分享一下對天氣的抱怨還有附近的景點,互相鼓勵之後就分道揚鑣。晚上在同樣水霧瀰漫的湖畔紮營,違背那些關於熊的警告,把晚餐端進帳篷裡吃。帳篷裡最好不要有食物或是任何香氣,才不會將經過的黑熊引過來。但他們也不想坐在雨裡吃被打濕的晚餐。

    

在帳篷裡吃著用水煮開的脫水食物,交換餅乾,讓Steve和Bucky覺得像是回到小時候去參加學校舉辦的露營一樣。小孩子露營是不可能會靜下心來享受夜晚的寧靜和大自然的美妙的,他們和其他小朋友睡在同一個帳篷裡嬉鬧,打來打去,能這樣直到累得睡著。現在他們端著鋼杯盤腿坐著,閒聊一些久遠的往事。大部分都是Steve在說,但Bucky很認真在聽,希望能對自己的記憶產生一些刺激。Steve覺得他想不起來也沒有關係,Bucky仍然是Bucky,沒有什麼能改變這一點。

    

Steve提起Bucky的父母。Steve對於婚姻全部的認識,還有完美伴侶的定義,來自於Bucky的父母。Steve的父親早逝,他甚至不太記得他的長相,他的母親則一直含辛茹苦地一個人扶養他。Bucky的爸媽讓Steve在對情和愛還很懵懂的時候,就對婚姻生活產生想像。Bucky的家境富裕,他的母親有一整個小隊的傭人可以指揮,可是Steve每次到Bucky的家裡,總是看見他的媽媽忙東忙西,親自下廚,縫補衣衫,或為Barnes家的餐桌做一條新的桌布。她穿著蓬蓬的小碎花裙,頂著仔細整理過,和Bucky一樣褐色的蓬鬆髮型,一邊哼著歌,一邊幫Bucky的爸爸熨燙西裝褲,或是為孩子們烤蘋果派做點心,傭人只是協助她而已。她永遠都帶著開朗的微笑,即使大環境不好過,她往Steve的盤子疊上更多食物的手也沒有猶疑過。

    

“這是我的家呀!”她在回答Steve問她為什麼要親自做家事的時候一邊打著大碗裡的蛋一邊回答他,”讓這個家裡的每個人過得舒適愉快是我的責任,而我喜歡親自動手。”

    

而Bucky的爸爸,總是叼著一根菸斗,從容不迫,彷彿這世上沒有任何事能難倒他。Bucky有他母親的雙眼,卻有他父親那一抹有點壞的微笑,Steve完全可以想像,Bucky長大之後會是什麼模樣。這天Barnes先生帶著Bucky和Steve在客廳裡,聽道奇隊比賽的廣播。Barnes太太從廚房裡喊他,要他帶著孩子們來吃飯。

    

“James,Steve,你們要記著,等你們長大以後,要娶這種女人做你們的老婆。”Barnes先生把菸斗拿下來揮了揮。他指的是自己的老婆。他們走進餐廳時看見在廚房裡的Barnes太太正從烤箱裡拉出一盤烤牛肉,Bucky的小妹Rebecca好像吊在她的裙襬邊一樣揪著不放,她也不以為意。”她是任何一個男人夢想中完美的另一半,我沒辦法想像這個家沒了她該怎麼辦。”

    

“Barnes先生,那你是Barnes太太完美的另一半嗎?”Steve一邊和Bucky互相推來推去的一邊問。

    

Barnes先生彎起一邊嘴角,露出一個Bucky長大以後也很常出現的微笑,那微笑能迷倒舞廳裡的每一個女孩,”我希望我是,我很努力。養家活口,保護我的家人,讓他們過上衣食無缺的生活,那是一個男人的責任。你們兩個小子要記住了啊。”

    

“你幹嘛問這個問題啊?想娶老婆了嗎?”Bucky用手肘撞了一下Steve的胸口。

    

Steve有點尷尬,”我才不想。”

    

晚飯過後,Steve被留下來過夜。他看著Barnes先生文質彬彬地向Barnes太太邀舞,他們在柔美的歌聲裡優雅旋轉,Barnes太太因為Barnes先生的一句話而發出悅耳的笑聲。Bucky和Steve窩在沙發裡,端著熱巧克力看著那兩個如此快樂而相愛的人,在音樂和昏黃的燈光下滑著輕快的舞步。Rebecca決定加入他們,她跑過去抱住Barnes太太的小腿,最後是Barnes先生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摟著妻子,跳一支紊亂但歡樂的舞。Bucky坐在Steve的身邊,他們的手肘撞在一起,擠眉弄眼。

    

那個晚上Barnes一家的畫面深刻印在Steve的腦海裡,成為永遠不會褪色的珍貴回憶。當Bucky從火車上掉了下去,Steve一個人坐在那間被炸毀的小酒館裡,瞪著手上的酒杯時,除了無數個Bucky的身影和微笑在他的心裡閃過,那個Barnes一家的場景也盤旋不去。他認為是因為他的失誤,害那個家庭破碎了,他無法想像當初帶著憂慮又驕傲的神情送Bucky上船的Barnes夫婦在聽到噩耗之後會如何傷心。他不知道過沒多久自己也跟著掉了飛機,Barnes夫婦將會一次收到兩個孩子的死訊。

    

Steve曾經以為,Barnes家的成員都不在了。但現在,僅存的那一位,就趴在他的身邊,因為Steve敘述的過往而露出柔和又感傷的表情。Steve覺得自己就像是把一團小小的火苗,小心翼翼包覆在掌心裡。這團他失而復得的火苗照亮了他的整個世界,他必須好好守護,不讓它熄掉。

    

睡覺之前,Steve畫了一張Bucky趴在睡袋裡昏昏欲睡的樣子。雨聲充滿節奏地打在帳篷上,產生催眠的效果。Bucky很想睡了,卻還捨不得閉上眼睛。

    

“累了就睡了,別勉強。”Steve把手遮在他的眼睛上,”閉上眼睛,當個乖孩子。”

    

Bucky把他的手拉下來親了一下,”我想多看看你。”

    

“這麼巧啊,我也想多看看你。”他們相視而笑,”睡吧,明天早上起來,我還是會在這裡。”

    

Bucky閉上眼睛,嘴角有一抹可愛的彎起,很快就睡著了,Steve則堅持到把他的畫完成。Bucky將會是他完美的另一半,等他們到了鏡湖,他就要向Bucky求婚,他要以後的每一天早晨醒來都能看見Bucky這樣安詳入睡的臉,他也要Bucky在以後的每一天早晨醒來都看見Steve。他要Bucky知道,他並不孤單。Steve很有信心,Barnes夫婦曾經打造出來的幸福家庭,會在他和Bucky手上一起延續下去。


5.


雨沒有像Steve預計的一樣停下來,到了第四天,反而變得更大了。現在的氣溫比他們剛出發的那天要下降很多,落在他們身上的雨也變得刺骨起來。他們只帶了兩套換洗的衣服,有的已經打濕了,昨晚掛在帳篷裡也沒能乾多少。一路上的步道跟前幾天比起來也顛簸得多。中午的時候他們泡了熱湯來喝,吃點乾糧,躲在大樹下瑟瑟發抖。Steve開始有點埋怨這場雨了,害他們旅遊的興致削減不少。


他們繼續往前,爬過已經枯死的樹幹,用登山杖撐著身體避免失去平衡。血清能讓他們沒有高山症,傷口快速癒合,卻不能帶來晴天和路況良好的步道。即使是他們兩個,在這樣的天氣下前進也很吃力,而他們原本預計要抵達的隘口卻一直沒有出現。Steve拿防水地圖和指北針出來看了一下。


“糟糕,我們好像走錯路了。”Steve拿著地圖指給Bucky看,”我們離開昨晚的營地之後,要下降大概九百英尺,然後往上。可是我們現在一直在往下走。”


在雨中走路就已經夠慘的了,在雨中迷路更是慘上加慘。雨越下越大,還颳起強風,他們在泥濘的道路上轉來轉去終於找到正確的方向,踏上一條山腰上的小徑。路面原本就不寬,一邊是山壁,另外一邊是有點陡峭的山坡,底下一是大片草原,盡頭消失在雨霧中。他們在路上緩緩前進,Steve看不清眼前或腳下的路,Bucky在後頭安靜跟著。Steve轉過去想跟他說說話,鼓勵他,希望他們趕在暗得看不見之前到達預定紮營的湖泊。Bucky的臉上全是雨水,他的頭髮有一小束從帽子裡露了出來,濕淋淋的。他看著Steve,不知道為什麼一臉擔憂。


“再走一下我們就到了!”Steve大聲朝著他說,腳步不敢停,怕停下來就不想走了,”你還好嗎?再忍耐一下就到了!”


Bucky點點頭。他正打算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突然有一道閃電照亮了整個陰暗的天空,一個大雷隨之響起。突如其來的雷聲嚇了他們一跳,Steve看到分心看向空中的Bucky一個踉蹌,當著他的面往一旁倒。他掉下去了。

    

Steve在這些年來做過無數次關於Bucky掉下火車的惡夢,但這些讓他在半夜醒來的夢從來沒有像現在這個時刻一樣令他感到驚恐。他把背包和登山杖扔在地上衝了過去,看見Bucky的手攀在一顆石頭上。他吊在那裡,看起來沒有受傷也不害怕。但Steve很害怕,他的理智告訴他Bucky就算真的掉下去,下頭也是草地,這種高度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但下面可能有突起的樹枝、尖銳的石頭,有千百種讓Bucky受傷的可能。更何況他絕對承受不了看到Bucky從他面前再掉下去一次。絕對不行。

    

“Bucky!我來救你!抓住我的手!”Steve在狂風暴雨裡大喊。他把腳勾在路邊一個坑洞裡,然後讓自己的身體盡可能地往下,好讓他可以抓住Bcuky。這次他要抓住他,他絕對不要再失去他了。

    

“Steve你在幹什麼!快點回去!我可以爬上去的!”Bucky看起來又氣又擔心,但Steve不理會他。”快抓住我的手!”

    

雨仍然稀哩嘩啦落個不停,而且開始灌進Steve的衣服裡。他的手又冷又僵硬,但他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想要快點抓住Bucky,要救他,不能再讓他掉下去,不能失去他。Bucky用力把自己拉起來之後抓住Steve的手,Steve緊緊握住。Bucky很沉,背包也很重,但最後Steve還是把他們倆一起拉了起來。他們全身都是爛泥,從裡到外都濕透了,大風大雨打在他們身上,而Steve只是用力抱住Bucky,彷彿他一鬆手Bucky就會從眼前消失。

    

“你抓住我了,這次你抓住我了。”Bucky在Steve的耳邊說。

    

等他們到了湖邊,天已經完全黑了,而且大雨裡還帶著冰雹。帳篷勉強搭起來,但爐火絕對生不了,所以他們決定今天的晚餐吃餅乾和高蛋白巧克力棒就好。他們的背包雖然套了防雨套,但可以換的衣服也很濕涼,Steve忍不住打了個噴嚏。Bucky抓著他的手,”怎麼了?不舒服嗎?你發燒了嗎?”

    

“沒有,就是打個噴嚏而已。”Steve安慰他。”倒是剛剛在爬進帳篷轉身要坐下的時候,覺得腳踝有點怪怪的,可能在山腰上有點扭到吧。”

    

Bucky憂心忡忡地抬起Steve的腳踝看了一下,”有一點腫。”

    

“睡一覺起來就好了,別擔心。”

    

“不可以不處理。”Bucky把Steve的腳踝放下。想了想,拿了煮水的鍋子放到帳篷外頭去,冰雹和雨水打在鍋子上咚咚作響。然後他穿上雨衣,拿起汽化爐和另一個鍋子,準備出去。

    

“嘿,外面雨那麼大你要去哪裡?”

    

“以前你只要一淋雨,就會發高燒,會咳好幾天,一定要吃點熱的東西。”Bucky的語氣很焦急,好像不馬上出去煮東西給Steve吃,Steve立刻就會死掉一樣。

    

Steve抓住他,”沒事了,那是以前,我還是小個子的時候。現在不會了好嗎?Bucky?Bucky!你看看我,我不會再那樣生病了,你不要出去了好不好?外面風雨很大又有冰雹,出去很危險的。”

    

“不行!你會生病的,我要照顧你。”Bucky甩開他的手跑出去。

    

別人都說Steve是個固執的人,但只有他知道Bucky也有同樣拗的脾氣,當他堅持要做一件事的時候誰都攔不了他。他看著Bucky在風雨裡解下他們的食物包拿出餐包,為汽化爐的燃料瓶加壓點火,發抖著為火擋住風,用最快的速度趕緊把餐包煮好。他端著蓋上蓋子的鍋子跑進帳篷放下來,”好了,快點趁熱吃吧。”然後他又跑進風雨裡去收拾爐具和把食物包再吊到樹上去。

    

Steve看著他濕淋淋地跑進來,他的心因為感動而暖洋洋的。Bucky的手和膝蓋因為跌下小徑而有擦傷,但他只是用水洗一洗而已就不去理會,而是忙著把剛剛放在帳篷外的另一個鍋子端進來,裡面已經裝滿飄著冰雹的冰水。他拿出毛巾來泡在水裡,再擰乾,敷在Steve的腳踝上。

    

“你只煮了我的份。”Steve說。他看著Bucky小心翼翼的動作,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滴下來。

    

“我不要緊,你快吃吧。喝點熱的東西,這樣才不會感冒失溫。”

    

“那就一起吃,等一下我幫你把傷口擦藥。”

    

Bucky一整晚都拒絕睡覺,甚至也不願意躺進睡袋裡。他幫Steve的腳踝換毛巾,如果毛巾不夠冰了,他就把毛巾拿去再浸一次冰水。水不夠冰了,他就再把鍋子端出去接雨和冰雹。他不時摸著Steve的額頭,怕他半夜發燒,不管Steve怎麼勸他都沒有用。這個帳篷只能讓他們兩個縮著身子窩在裡頭,又濕又冷,外頭的風雨和冰雹打在帳棚上發出讓人坐立不安的巨大聲響,但如果現在上帝出現要Steve選一個地方來替換此時此刻,Steve也不願意。


6.


第五天的早上,風雨變小了,連太陽都偶爾從烏雲後面露臉,但很快就再度被快速飄過的雨雲擋住。Steve的腳已經沒事了,他們在收拾營地的時候他發現Bucky把大部分的東西都往自己的背包塞。除了自己的睡袋衣物和餐具,比較重的裝備都是Steve在背的,帳篷、爐具、燃料、飲水,他只讓Bucky背他自己的東西和食物。食物會隨著行程前進而減少,重量會越來越輕,這樣Bucky的負擔就不會太大。Steve只是很純粹地想把重擔都往自己身上攬,讓他可以輕鬆一點而已。不過現在Bucky把帳篷和爐具都裝進自己的背包,Steve的背包一下子變得很輕。濕透了的帳篷重量增加不少,但Bucky還是堅持那麼做。

    

“你的腳受傷了,不能讓你背那麼重的東西。”他從急救包裡拿出彈性繃帶,”我幫你固定起來。”

    

“我的腳已經沒事了,你看,血清就是有這個好處。”

    

“不行。”

    

Steve知道自己沒辦法在和他意見分歧的時候堅持下去,只好讓他纏繃帶。Bucky拒絕把東西還給Steve,背起很變得很沉重的背包就出發了,還不時回頭看看Steve有沒有跟上,他不掩飾的關心如此珍貴,Steve只想擁抱他。

    

自從Bucky回來之後,大家都認為Steve付出的比較多,但這些日子以來,Bucky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達他對Steve的愛。

    

那是一個美麗的早晨。Steve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十點了,窗外的陽光照亮了整個房間,明亮的光線和暖和的溫度讓Steve能感覺到今天會是愉快的一天。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那麼晚了,這是另一個休假日,他不需要交稿,世界平靜得像是無風的湖面,什麼事都不用做。如果他想的話,甚至可以賴床,抱著Bucky再躺一會兒。只是他身邊的床上空空如也。

    

通常Steve才是他們兩個裡面早起的人,所以如果沒有任務,每天起床他都能看見Bucky睡覺的樣子。他看著這張睡臉,從一開始佈滿不安與煩惱,漸漸的,他的眉頭紓解了,雙唇不再緊緊抿著,表情也放鬆了。那樣的變化讓Steve著迷,他總會在真正起床之前花上幾分鐘,好好凝視他的臉,用手指在空中描繪他的眉毛、他的鼻尖、他的雙唇和下巴。他樂此不疲,由衷感到一股不曾因歲月或分離減少的愛意在他們之間蔓延。

    

Steve能聞到食物和咖啡的香味,或許是Bucky餓了又不想吵醒Steve,所以先叫了外賣。他站在熱水下,讓自己享受一個長長的淋浴,神清氣爽地迎接他的假日。但Steve沒想到,迎接他的會是穿著圍裙的Bucky。Bucky在廚房裡,正從鍋裡鏟出一坨東西到盤子上。他把頭髮扎在腦後,幾根不服管教的頭髮垂在他的臉頰旁。Steve的圍裙套在Bucky身上,看起來很怪異又意外合適。他把煎鍋扔回水槽裡發出巨響,然後把兩碟已經裝滿食物的盤子擺在餐桌的兩邊,再倒了兩杯咖啡,用一種近乎鑽牛角尖的態度調整杯子的位置,彷彿他現在正在進行某種藝術展覽,每一樣作品都必須精準到位。Bucky就是這樣,當Steve以為自己已經達到幸福的高峰,不可能再更快樂了,Bucky就能給他更多,而且事先毫無徵兆。他站在他們的廚房裡,為Steve下廚,準備一份晚晚的──聽說現在這個叫早午餐──早餐,晨光打在他的臉上,令他看起來充滿活力而且耀眼無比。Steve再一次感謝上天讓Bucky回到他的身邊。

    

Bucky解開圍裙扔在一旁的時候終於發現Steve。他露出一個做壞事被抓到後不好意思的微笑,”你起來了。”

    

Steve走過去給他一個親吻,”你竟然下廚做菜,老天,這是你回來以後第一次吧?”

    

Bucky拿給他一根叉子,”試試看。”

    

Steve懷抱著高昂的興致坐下來,他眼前的早餐卻嚇了他一大跳。他剛剛看見的那坨東西有黑有黃,像是炒蛋;吐司是焦的,Steve一拿起來,就有些黑黑的碎屑掉下來;培根脆得一碰就裂;生菜沙拉的生菜一整片擺在碗裡。看來唯一正常的只有由咖啡機來煮的咖啡。

    

“我只是按照之前你做的步驟去煮的,”Bucky聽起來有點不安,他皺著眉頭坐了下來,”看起來很糟糕,我知道。”

    

Steve乾笑兩聲,笑得有點太過刻意了,”長相怎麼樣不是那麼重要的。”他叉了一點炒蛋送進嘴裡。有那麼一瞬間,他想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鹹!非常鹹!他懷疑Bucky是不是把整罐鹽都倒了進去。他咬到蛋殼,吐司又乾又苦,做沙拉的生菜已經軟了,培根像是整片泡進油裡一樣。

    

Steve深愛Bucky,願意為他去死。但天啊這真是Steve吃過最難吃的一餐,他們以前常抱怨的午餐肉相比之下根本就是米其林等級的美食。

    

Bucky用充滿期待的眼神望著Steve,”怎麼樣?你喜歡嗎?”

    

這是Bucky親手做的早餐,他為了Seve親手做的。難吃得讓Steve有掀桌的衝動怎麼會是Bucky的錯呢?他過去不曾做過飯,是Steve把他寵壞了的。他的一片心意面目全非又如此真摯地呈現在Steve眼前的盤子上,Steve應該要感動,而不是批評。他此刻真的要佩服自己是一個多麼堅強的男人,說謊可以面不改色,將嘔吐的衝動和顫抖的雙手掩飾得很好,”這是你為了我做的,我很喜歡。”

    

Bucky臉上出現一個小小的微笑,那令Steve的整個世界鳥語花香,”那就好。”

    

Steve看著他拿起叉子,給自己餵一大口炒蛋。他非常期望Bucky自己可以發現他做的菜很難吃,然後他們就會一起尷尬地笑一笑,Bucky會帶著受損的自尊心從此遠離廚房。但Bucky只是靜靜咬了幾口之後就把炒蛋吞了下去,然後又吃起那滴著油的培根。Steve看著他把整盤早餐一口接一口吃完了。

    

Bucky喝了咖啡之後擦擦嘴,”很難吃。”他評論道。

    

沒錯!我這輩子沒有吃過比這更糟糕的一餐!Steve在心裡大聲附和他。如果不是因為Bucky也和他吃同樣的東西,他一定會以為是自己哪裡得罪了他,所以被他懲罰了。Steve伸出手拍拍Bucky的頭。”沒有那麼糟糕。”

    

Bucky鄭重宣布,”下次我會更努力的。”

    

“嘿Buck,你要是吃膩我煮的東西,我們可以叫外賣的。”

    

“我知道了,你討厭吃我煮的東西。”

    

Steve發出緊張又不自然的大笑,”怎麼會!我很喜歡,喜歡得不得了。拜託你以後一定要再為我下廚。”

    

Bucky盯著他一會,確定他沒有說謊之後點點頭,”那我晚上來準備晚餐好了。”

    

“太好了,我很期待。”Steve沒有說謊,只要是Bucky為他準備的,就算他端出一盤涼拌碎玻璃和炸鐵屑,Steve也會很喜歡的。

    

Bucky那天在家裡洗了衣服,倒了太多洗衣精,泡泡從洗衣機裡冒出來,Steve的白襯衫和T-shirt被染成粉紅色;他洗碗,摔破兩個盤子;他拿吸塵器吸地板的時候撞碎了一個櫃子上的水晶飾品;他幫Steve燙衣服的時候把他的制服燒出一個大洞。Bucky的晚餐難吃度超越自己在早上設下的標準,還把鍋子燒焦了。Steve知道他是想幫忙,心意十足但成果有限,Steve反而要花更多時間去收拾殘局。晚上睡覺的時候,Bucky有些垂頭喪氣,他把自己裹在被子裡不想講話。Steve只是把他拖過來抱在懷裡,摸著他的頭髮,用親吻安慰他,一遍又一遍地說他做得很棒,Steve的Bucky永遠都是最棒的。

    

就像現在一樣。減輕Steve的負擔,背上又重又大的背包在濕滑的山徑上前進,這是他表達愛意的另一種方式。Steve的付出不求回報,Bucky卻給他更多。驅使他去做這些事情的,和當初在火車上讓他拿起盾牌站在Steve和危險中間的,是一樣的動力。那是深植在Bucky的心中,照顧和保護Steve的本能。七十年如此,七十年後仍然是。他未曾變過。

    

他們在雨中繼續前進。現在這種情況,已經感受不到在大自然懷抱裡的喜悅。如果他們加快前進的速度,或許可以一口氣衝到史諾夸米隘口搭車到西雅圖,然後就能住進飯店,好好洗個熱水澡,大吃一頓後再睡在乾燥的床上。但Bucky似乎為了Steve的腳所以不敢走快,而且Bucky那麼期待看見鏡湖,Steve不希望他們都已經走到這裡了,只剩幾個小時就要到了,卻屈服在惡劣的天候之下。出發前Steve還以為這會是輕輕鬆鬆就能完成的旅途,結果他們現在狼狽不堪地走在荒郊野地,全身沒有一個地方是乾的,疲憊和寒冷攫住他們。大自然才是這世間真正的主宰,在她面前,不管是不是超級士兵,只能懷抱謙卑和謹慎。

    

一路上他們走走停停,Steve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因為走在他前方的Bucky看起來有點搖搖晃晃的。一開始還好,到了接近鏡湖的時候,他的腳步已經有點蹣跚。Steve問過他怎麼了,他也說沒事,只是山路難走。

    

等他們終於抵達鏡湖之後,什麼也看不見。雨仍然下個不停,大霧迷漫,一切都是灰色的。Steve站在湖邊嘆了口氣,他心中完美的求婚要被毀掉了,Bucky似乎也很失望。

    

他們找了一塊平坦的地,整理,挖營溝,搭好帳篷。Steve準備煮飯的時候發現Bucky的氣色很差,他直接躺在睡墊上,一動也不動。Steve摸到他的額頭上的時候才發現他在發燒。

    

“你在發燒,怎麼沒有告訴我?”Steve把Bucky搖醒,幫他把睡袋鋪好。Bucky在Steve的幫助下有氣無力地鑽進睡袋。他的雙眼緊閉,呼吸濃重。Steve想到半年前他還是一點熱都受不了的人,吹冷氣吹得Steve差點破產,但現在他卻因為連續幾天的冒雨前進,昨晚沒有休息,今天又背著重物在冷風和大雨裡走了一整天,所以病倒了。他想儘管檢查的數據都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但或許Bucky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到穩定的狀態,他的血清失效了嗎?他有什麼他們沒有檢查出來的問題嗎?Steve千頭萬緒,既後悔又擔心。雖然Bucky說他睡一覺就好,Steve也沒辦法冷靜下來。現在要下山也太遲了,天氣很差,天色也完全暗了,摸黑走在路況不好的山道上比留在營地更危險。他把Bucky留在帳棚裡,自己穿著雨衣跑出去煮晚餐。他不惜消耗掉許多燃料來煮熱湯,還多煮了備用的食物,然後浪費掉更多燃料煮熱水裝進金屬水瓶裡。他把晚餐端進帳篷裡,把熊引來了也沒關係,他會把熊擊退的,Bucky需要多吃點補充體力。Bucky勉強喝掉一碗湯,Steve又餵他吃掉一個餐包分量的晚飯,然後把外套都穿在他身上,讓他抱著水瓶躺回睡袋裡。帳篷裡頭很濕,Steve檢查了一下發現帳篷被刺破了,有積水滲了進來。他想應該是他們昨晚摸黑整地搭營的時候沒有注意,讓帳篷被來回刮擦的樹枝刺穿了。

    

Steve先拿出修補包來把破洞補好,再把他們的睡袋拉鍊拉開。這是全開式的拉鍊,讓他可以把兩人的睡袋拼接在一起,然後躺在一塊。Steve把全身燙得像火爐一樣的Bucky抱在懷裡。帳篷外的風呼嘯著,Steve心想到了天亮他就要帶Bucky下山,把所有的東西都丟在這邊,他背他下山,兩個小時以內就能到史諾夸米隘口去搭車。

    

Steve在迷迷糊糊間感覺到懷裡的人掙脫他的懷抱,他才發現自己睡著了。Bucky坐了起來。

    

“Buck,怎麼起來了?”Steve跟著起身,他摸摸Bucky的額頭,已經退燒很多。看來他體內的血清還是有發揮作用。

    

“你聽。”Bucky說。

    

“聽什麼?”Steve一開口就發現了。很安靜,太安靜了。這幾天鑽進他耳裡的,全是滴滴答答,或是乒乒乓乓,還有稀哩嘩啦的各種雨聲。不過現在,除了他們倆在睡袋裡挪動雙腳時的沙沙聲,什麼也沒聽到。

    

Bucky掀開睡袋,Steve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就爬出帳篷了。Steve跟著爬出去之後,發現雨終於停了。月光朦朧,群星卻耀眼而明亮。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倒映在他們眼前的鏡湖上,像是有人將一把寶石灑進了湖裡。周圍還有黑漆漆的冷衫和松樹,一排又一排,一圈又一圈地環繞著小湖泊,遠方的山張開了他的雙臂,將這個巧奪天工的禮物,獻給有幸來到這個地方的人們。湖水平靜無波,只是靜靜地捕捉她照映到的一切。世間萬物,都與這裡無關,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人類的文明,慾望與爭吵,喜怒與哀樂,鏡湖都無動於衷。就算此刻外面的世界頹傾毀滅,鏡湖仍然在這裡,與山林和天地為伴。

    

Steve走到凝視著湖水的Bucky身邊,拿出那個小盒子。絨布做的盒子已經濕了,但是當他打開盒蓋,裡頭的戒指仍然端坐在那裡,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散發銀色的光。Bucky看著他,等待。

    

“我們結婚吧。”Steve說。沒有下跪,沒有煙火或驚喜派對,沒有一堆人在一旁鼓譟。只有他和他,他們一起走過人生的前二十年,他們失落了中間的七十年。但不管接下來他們還能享受多少年的人生歲月,Steve都想和Bucky一起度過。如果命運慈悲,他們將會在一起好多好多年,把他們曾經在那個大風雪的火車上失去的,全部都彌補回來。

    

“總統不會答應的。”Bucky小聲說。

    

“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跟其他人都沒有關係。”Steve把戒指拿起來,”我們現在就可以結婚了,上帝會幫我們證婚的。星星和月亮,鏡湖和群山,樹林和晚風,都是我們的證人。我只需要這樣,這樣就夠了。”

    

Bucky笑了,”聽起來很棒,沒有人的婚禮比我們的更美了。”

    

“那麼,James Buchanan Barnes,你願意當我的丈夫嗎?我們永遠在一起,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我願意,Steve,我願意。那你呢?Steven Grant Rogers,你願意當我丈夫嗎?即使死亡我們也不分開。”

    

“我願意。”

    

他們交換戒指和親吻,Steve訂做的戒指在Bucky的左手無名指上閃耀著。


7.


在第六天的清晨,他們坐在湖邊的枯木上,看著久違的太陽從雷尼爾火山的背後升起,萬丈光芒將大地染成了金黃色。遠方的雲浪在翻滾著,積雪將山峰刷白,群樹點綴在四周將山腳染綠。鏡湖倒映著飛快飄過的雲和成群飛過的鳥,水草在湖畔擺盪,遠方有一條銀色緞帶般的小溪自山上奔流而下。終於放晴了,他們把所有的衣服、睡袋、睡墊、帳篷全都拿出來曬太陽,背包裡的東西也都被翻出來放到陽光底下,他們也終於可以好好吃頓早餐。Bucky把衣服洗乾淨晾起來之後,又光溜溜地跳進湖裡。湖水是寶藍色的,隨著春天的微風和Bucky的動作蕩漾,撒在湖面上的陽光就像是金色的亮片一樣。Steve原本想在湖邊守著,但是,在這個與世無爭的地方,有誰會來打擾他們?有會在乎他們是誰?一早就溜出來東聞聞西看看的花栗鼠不會,停在一旁的藍莓叢上的小鳥也不會。他也把自己的衣服脫掉,衝進湖裡加入他的伴侶。

    

“Steve!”Bucky仰躺著游過Steve的身邊。他看起來很快樂,發自內心,沒有一絲哀傷。”我們在這裡多留一天吧。”

    

“好啊。”

    

下午的時候他們一起躺在湖邊已經乾燥的草地上睡午覺。Steve閉著眼睛,感覺到Bucky的手不斷輕柔地滑過他的頭髮,還有臉上的鬍鬚。一個禮拜沒有刮鬍子,不知為何,讓他感覺更融入這裡。

    

晚上他們把兩個睡袋拼接在一起,好讓他們躺在黑漆漆的帳篷裡也可以擁抱,慢慢親吻,耳鬢廝磨,輕聲細語。Bucky嘆息般的呻吟讓Steve的心為之悸動,那感覺比任何激烈的性愛都要來得親密而美妙。Steve知道,不只是身體,他們的心和靈魂也是緊緊結合在一起的。

    

第七天的時候,他們沿著鏡湖自己的步道走了一圈,站在山腳下看著那座巍峨的高山聳立在那裡,像是邀請,也像是挑釁,要人類知道自己的渺小。他們本來還期待能再看見Bucky的熊,可惜什麼都沒看見,倒是有不少野兔自林間跳過,還有一頭悠哉漫步的野牛。Steve把下午的時間都拿來畫畫,看著Bucky在湖裡像一條魚一樣翻來滾去,從這頭游到那頭再游回來。Steve很久沒有這樣寧靜安詳的感覺了。

    

入夜後他們升起了營火,結果火光吸引了其他的步道健行者,他們歡迎這些同伴的加入,在營火旁分享食物,還有一路上的見聞。這些健行者裡有全程健行者,也有做幾天短暫旅程的人。大家分享從四面八方見到的景色,還有各種關於熊的傳聞。聽說誰在哪裡被熊追著跑,有誰半夜碰到熊從帳篷旁經過,但是只有Steve和Bucky,他們真正看到了熊。

    

他們認出Steve來,可能也注意到他和Bucky左手無名指上的對戒,但沒有人說什麼。也或許他們不那麼在乎。在這裡大家都是一樣的,不是超級英雄也不是律師或清潔工或商人,大家都是太平洋屋脊步道上的健行者,如此而已。


8.


如果情況允許,他們本來還想多留一天的,但他們沒有控制好食物消耗的份量,昨晚又分出去太多,所以現在大概只夠吃早餐。他們坐在湖畔吃這次旅途的最後一餐麥片粥,喝著咖啡,眺望遠山和隨風搖曳的樹林。鏡湖仍然在那裡,默默陪他們度過這一小段悠閒時光。他們收拾好營地,確認沒有落下任何垃圾或物品,只留下搭好火坑的營地給下一個健行者使用。

    

下山的路好走多了,沒有多久他們就來到史諾夸米隘口。一塊小小的木牌立在那裡,告訴健行者這裡是太平洋屋脊步道的入口,分隔了原始與文明世界。他們踏上州際公路之後,被疾駛而過的大貨車嚇了一跳。公路上的車來來往往,又吵又臭。在步道上只聞得到樹葉和花草的清香,只聽得見鳥獸的鳴叫和風聲。他們得要很努力才能控制自己,不轉身再往步道走回去。

    

等車的時候,他們先在休息站的餐廳吃頓飯。就像出發時一樣,他們點了湯和大牛排,另外再加一大碗沙拉,還有一塊蛋糕。他們坐在餐廳的角落,看著彼此,誰也沒有去動眼前的食物。儘管他們在山上已經吃了一個禮拜的沖泡和脫水食品了,熱呼呼的食物帶著迷人又油膩的香味呼喚著他們。Steve看著眼前的牛排有點猶豫,就好像切下那塊牛排送進嘴裡之後,就非得回到現實世界去不可了。

    

“我們以後一定要再回來。”Bucky說。

    

“一定要。”Steve回答他。

    

“我們可以試試看當全程健行者。”

   

“從墨西哥走到加拿大,再從加拿大走回去。”

    

“或許下次我們還可以再看到我的熊。”

    

“一定可以的。下次我們再看到牠的時候,或許牠也不是一個人了。”

    

“牠也會碰到另外一頭熊,兩頭熊一起在山洞裡組了一個家庭,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牠們大概會是在採越橘莓的時候相遇的。”

    

“一開始還打了一架,這是我的越橘莓叢你滾遠一點!”

   

“結果竟然發現,天啊,牠們從小就認識了。”

    

“然後牠們就相愛了。”

    

“不,牠們一直都是相愛的,是終於重逢了。”

    

他們發出一陣輕笑。Steve把手伸向Bucky,握著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戒指上輕輕摩娑著。然後他站起來,上半身整個橫過桌面,給他心愛的人一個親吻。這樣很冒險,要是不小心上了誰的手機鏡頭,Coulson又要忙得焦頭爛額幫他們處理了。可是Steve想自己才剛新婚,有權利炫耀他的快樂。他們等一下就會搭著巴士到西雅圖,在這個美麗多雨的城市待個幾天,就要回家了。七天前他們踏上的不只是太平洋屋脊步道,而是一條回家的路,因為這趟旅程的終點是他們的家。

    

餐廳的來客絡繹不絕,有停下來休息的司機,有準備要入山的健行者,也有路過的遊客,沒人注意到坐在角落的美國隊長和冬日士兵。他們只是兩個穿著發皺的衣服,腳邊堆著大背包,長著鬍子,手掌和腳上全是被岩石和樹木刮傷碰撞的痕跡,一臉幸福的年輕人。


-完-

评论
热度 ( 483 )

© 浮雲是個語死早 | Powered by LOFTER